手工关卡是负债，不是资产

Daniel Cook 在 Goodbye Handcrafted Levels（2010）里交代了《Steambirds Survival》为什么放弃手工关卡，他用的词我觉得是整个关卡设计领域最被低估的一个：premature design lock-down（过早的设计锁定）。

机制是这样的：关卡一被手做出来，设计就改不动了。不是因为文件锁住了，而是因为改一个手摆的关卡等于重做它，于是所有人本能地保住已完成的摆位，把设计决策冻结在最早的那个版本上。他把手工关卡直接定性为 static disposable content —— 一次性静态内容：投入最大、最难改、上线即开始贬值。

对照数字也很实在：他给的工作室常态是"20 个昂贵关卡"这一档投入，而《Steambirds Survival》换成算法波次之后，用 24 种初始战机配置的组合 换到了"几十到几百小时"的重玩价值。代价他写得同样明确：丢掉精确的叙事节拍和敌人摆位。

我认为这笔交易在多数项目里划算，但"丢掉叙事节拍"这一项要提前跟团队讲清楚，否则它会在后期变成一句"为什么这里的节奏不对" —— 而那是设计选择，不是 bug。

#生成不是二选一，是三层约束

Sébastien Bénard 讲《Dead Cells》的随机地图（indienova 授权编译版，原文 2017）给了一条很坦诚的路线：他们先试全手工，因为团队规模和周期在 2015 年初被迫放弃；转成纯程序化之后，问题立刻变了 —— 游玩时长上去了，但空间逻辑混乱、难度曲线失衡。最终落点是"宏观蓝图约束 + 微观模块随机"，分成六段：世界基调与动线 → 带多组开关属性的预制房间 → 以大关卡为单位的节点拓扑（含总长、关键房间配额、探索密度）→ 逐格抓取并带回退重试 → 敌人按间距/平台限制实例化 → 战利品开放配置接口。

这篇里我最想抄的是那两个可比数字：《Spelunky》用 4×4=16 房的网格；《Dead Cells》以 250 个战斗单元为基数，"每 5 个地图块放 1 个敌人"就得到 50 个敌人。

也就是说，密度变成了一个比值参数，而不是"感觉不够就多摆点"。一旦它能被写成比值，它就能被讨论、被回归、被调；否则关卡调整永远是某个人的手感。我自己现在把这类比值叫"关卡预算表"——它和性能预算是一回事：没有预算的调优就是瞎摆。

#"布局就是玩家的教程"

这句口号出自育碧关卡策划的一次分享（中文整理稿，2016，Teddy Dief / Jolie Menzel 与 Harrison G. Pink），它和我另一篇写 1-1 的观点一致，但给了可执行的五步：

1. 明确目标人群与预期情绪；
2. 把关卡拆成互动单元，并画出强弱起伏曲线；
3. 找非职业玩家实测，记录迷路点与滞留区；
4. 每次只调一个流速节点；
5. 用固定符号植入隐藏资源。

第 2 条（"节奏 = 随时间变化的体验强度"，高压战后必须放安全缓冲带）是最好写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一条。第 4 条我认为是全部经验里唯一真正难的：一次只动一个变量，否则实测数据无法归因 —— 而这正是我平时写代码调试时的习惯，套在关卡上一样成立。第 3 条最贵，因为"找人实测"意味着排期里要有找人和改的两段时间。

同一篇还提到动线要混用直线/回环/发散，并用视角转换与垂直落差去打断行走疲劳 —— 这是把"玩家会不会走累"从感觉问题变成了几何问题。

Dana Nightingale（Ubisoft《Steep》/《Riders Republic》关卡）那次分享的中文整理（腾讯新闻刊出的编译稿，2025-06）在组织层面补了一刀：团队十年间从 12 人扩到约 26 人，改用"map lead + 专项专家"的分工，并取消阶梯式排期，改成首席关卡 + 战斗设计 + 技术关卡主管三方联合审查、提案人当场辩护。教学同样不用强制 UI，靠分层环境叙事、灯光导向、affordance 判断和 SFX/VFX（机械异响、环境微粒）做隐性引导。

那句"三方审查"对单人开发者也有用：你只有一个人，所以要把三种角色拆成三次独立的 pass。 同一次修改里既当关卡又当战斗又当技术，等于没有评审。

#失控常常是分工问题，不是审美问题

云风在 GDC China 2014 见闻（2014）里给了两个我认为是中文语境里最好用的对照。一个是国外团队可以"10 个人 8 个月"只磨一个作品，而国内环境不允许这种节奏。另一个更扎心：他自己做 MMO 时想在单人副本里改善游戏性，因为系统策划与数值策划职能割裂，导致关卡节奏失控，最后没做出满意的效果 —— 他强调战斗与探索模块的自然切换才是节奏。

也就是说，那次的失败不是没人有审美，而是没有任何一个人同时掌握节奏和数值，于是没人对"这一分钟什么感觉"负责。这个教训放在全栈身上就是：你的引擎、玩法、数值都能改，所以你就是那个联合审查，不要指望分工来替你发现节奏问题。

#我会照做的四条

1. 给手工内容标"锁定成本"。做完一关先问：改它要多久？如果答案接近重做，那它就是负债，先别做。
2. 把密度写成比值参数（房间数、敌人配比、探索配额），不接受"再多摆点"。
3. 一次只调一个流速节点，否则实测数据不能归因。
4. 一个人也要分三次 pass 审：关卡视角、战斗视角、技术视角分开跑。

#参考来源

• Steambirds Survival: Goodbye Handcrafted Levels — Daniel Cook, Lostgarden（2010）
• Dead Cells 的随机地图生成 — Sébastien Bénard（Motion Twin，2017；indienova 授权编译版，英文原站当时不可达）
• 育碧关卡策划讲解：全心投入设计关卡 — GameRes 整理（2016）
• 如何集工作室之力设计好的关卡（GDC / Dana Nightingale） — 中文编译稿（2025-06）
• GDC China 2014 见闻 — 云风（2014）